摘要:因此,撕去表面的一切伪装,大刚是一个对自己的灵魂不敢正视的人,一个不甘直面心灵需要哭泣的人,他并不坚强,因为在他的头脑里,悲伤好似雷区,他不敢涉及,也不能涉及,他知道一旦涉及就是无法纠缠清楚的伤疤。于是他在所谓的快乐和肉体本能中自饮自醉。在电影里大刚嘴中提到的尼采,同样提出过关于精神诉求的三个历程,第一是骆驼——解决基本原始的本能需要,适应环境,适应社会。第二是狮子——有自我的觉醒和认知,敢于反抗和捍卫自己的权利和最大化的发展“我”的主导性。第三则是婴儿——这是一种升华的心灵归一,抛弃了骆驼的理性和狮子的自我执著后,达到一种犹如孩子一般超然无态的境界。显然,电影中的大刚有着类似于婴儿的某些表征,但仅仅是表征而已。
 
 



一个对自己的灵魂不敢正视的人
——评《活着一分钟,快乐60秒》


       “我身高一米七五,高中学历,离婚四年,不带孩子。家里没有兄弟姐妹,哥哥弟弟都没有,就娘俩,住十八平方的房子,母亲月工资八百多块钱。我没有工作,三无,假冒伪劣,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工作,我什么都没有,就有一颗赤诚的心,我希望所有这些想结婚的女的给我一个机会……”

      张战庆的纪录片《活着一分钟,快乐60秒》在这样一个男主人公的旁白下开了场。主人公大刚一副潇洒的派头,步伐矫健,边走边说,从他的话语中透着一股特别能打动人的真诚和自醒,特别是那个“赤诚”用的可谓画龙点睛,让观众一下子和这个大刚有了近距离的审美亲近。

      然而随着电影展开,却发现大刚并不是简单的如他嘴巴里所描述的那样。他拒绝和前妻共同早出晚归的做小本生意,因为在他看来那既费力不讨好也不符合他的理想生活;他强行收取和他一样卑微和渺小的地摊主们的血汗钱,美其名曰:地保金;他白天几乎都泡在地下舞厅里,冒充是计算机系毕业的大学生,以求能近距离的获得女人的肉体来得到短暂的自信和安慰;他晚上喝的烂醉如泥,被朋友搀扶回家,给他开门的是他目前主要经济来源的白发母亲……从一个“赤诚”的心,到一个浑浑噩噩,骗吃骗喝的社会寄生虫,大刚让观众看到了这个角色自身的矛盾和张力。

      如果说大刚自己对自己不清醒,那是不正确的,电影里大刚头头是道的分析了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状态,他说:“如果这个问题,你就再考虑,明天能解决吗?解决不了,最起码你这一下午就荒废了,是痛苦的,如果你要是把它冷冻起来,你照样快乐,最后还是能过去,我不去想了,我知道这是想不通的,我干嘛去自寻烦恼呢?”显然,他清醒的知道自己此刻这种状态是不理想的,是不符合社会普遍价值观的,于是他用力的靠外表来包装自己,让自己不要被社会的标准给抛弃,因此他总是西装革履又满嘴的诗意,这让他不断的给自己竖立起一个假象:他所面临的一切问题,都是社会的问题,是无法靠他个人的努力而解决的问题,也因此是一些与他自身无关的问题,而他自身有着超越这些问题,唾弃解决这些问题的精神满足和精神诉求。他有着一种精神贵族才有的淡定自若和清高,将这一切隔离和虚化成对生活琐碎和踏实劳动的不屑一顾。他一方面看的比谁都清楚,一方面又活的盲目而混沌。比如他谈到广告公司的现状,分析起来头头是道,而从来不去实际做出一条有可能解决公司经济困境的行动。他面对前妻的指责,笑谈妻子不理解男人的心理,只懂得消极地抱怨男人的无用,却毫不想与妻子早上4点起床做饭分担一个丈夫的责任。他是一个行动上的残疾,或者说,他脑袋里的先知先觉的人生观将一切行动在没有做之前就已经分析的只剩下了虚无和没有意义。用他的话说:“勤奋呢,它有个保护区,你不会进入他们的核心部位的,只能打个擦边球……”是的,大刚认为早上4点起来卖早餐根本解决不了什么实际问题,辛勤的去跑业务,也根本不可能缓解公司长久的经济状态,可以说这些微小的努力所带来的改变根本不彻底,而他头脑里追求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本质改变,而这个改变远远大于他能力范围,是整体社会的问题和焦灼。

       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中谈到了存在与本质的问题,他说:“存在先于本质,人本身仅仅是存在着,只是后来我们才成为了我们本质的自我。”①人的生存价值在于在场本身,而不在于在场后我们为自己赋予怎样的评判标准。任何实在只有在行动中才存在,我们只是我们行动和目的的总和,除了我们的日常生活外,我们什么也不是。萨特还举例说:“如果我是一个懦夫,那么,是我自己把自己造成了一个懦夫的,这不是我懦弱的心脏、肺脏或大脑造成的。我是一个懦夫,是因为我通过我的行为把自己造成了一个懦夫。”②因此,大刚显然忽略了生活本质没有一个蜕变的终极点,他也不明白生活的过程就是生活的全部内容,因此,他提出了逃避解决问题的哲学——活着一分钟,快乐60秒,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将人生打散成毫不相关的可以独立存在的无数片段,试图认为这种时间的分割也能抽象的将痛苦变成可以最终化小为可忽略的碎片。

      因此,也很难将大刚定义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理想主义者,她的妻子评判他——不切实际,这只是说对了一半,或者说只说对了一种表象,大刚的不切实际是一种对自身和社会虚无放任的结果,他的不切合实际是因为他在价值观上渴望社会大众主流价值标准却不得的产物,就是这种渴望才导致了他对自我和社会的失望和抱怨。因此,必须要看到大刚和那些追求精神诉求而疏离社会的理想主义者有着质的不同,他的不切实际和满嘴的尼采哲学都不过是一种精神包装,用来给自己的行为一个说法和正名而已。他绝非哥德式的人物,天天将自己埋头在真善美中,也绝非堂吉诃德式的痴狂行动派,活在自我营造的世界里自娱自乐。大刚既没有普通大众对生活的感恩,也不具备梭罗式的对物欲世界的自我牺牲,他满肚的欲望,苦不堪言,只能提出貌似乐观的理论进行包装和遮掩,而这一理论,不停地在外部世界面前受挫,他也为此心知肚明。可以说,在大刚那份潇洒的处事哲学下,是一个懦弱又疲惫的心。

      撕去表面的一切伪装,大刚是一个对自己的灵魂不敢正视的人,一个不甘直面心灵需要哭泣的人,他并不坚强,因为在他的头脑里,悲伤好似雷区,他不敢涉及,也不能涉及,他知道一旦涉及就是无法纠缠清楚的伤疤。于是他在所谓的快乐和肉体本能中自饮自醉。在电影里大刚嘴中提到的尼采,同样提出过关于精神诉求的三个历程,第一是骆驼——解决基本原始的本能需要,适应环境,适应社会。第二是狮子——有自我的觉醒和认知,敢于反抗和捍卫自己的权利和最大化的发展“我”的主导性。第三则是婴儿——这是一种升华的心灵归一,抛弃了骆驼的理性和狮子的自我执著后,达到一种犹如孩子一般超然无态的境界。显然,电影中的大刚有着类似于婴儿的某些表征,但仅仅是表征而已。

       写到这,让我想起了一个小说主角,刘恒在《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中所塑造的一个与大刚一样的社会底层小人物——张大民。时代所赋予给他们的生活难题几乎一样,但两个人却有着完全不同的价值观,张大民用一种更加积极和健康的方式去正视生活中的问题和麻烦,他不能逃避,也不可能逃避,更无法用尼采或者什么机械唯物主义这样华美的哲学辞藻来给本属于自己的责任进行推卸。在一个个与这些无奈和绵长的生活难题打交道时,张大民选择了改变以求适应社会的方式,而大刚则是固守着自己那高贵的“自我”,不想为之改变一丝一毫,而将矛头指向了他想让其改变的社会,从这点上来说,与其理解和同情大刚这类人在社会变革中的失衡与无力,还不如说这种社会的变革并不应该成为人们不能活下去的一份借口。生命本身并非痼疾,而是一种长期的康复过程,这种康复是一个人生活的义务,也是生活的重要内容。我虽然理解大刚,但我无法做到同情,我想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人除去肉体本身的存在外,还有一个自为的存在(Being-for-it-slif),它要求人作为一个意识主体而存在。我们有义务和责任给活着一个意义,一个“为什么”,一个追求“为什么”的行为。如果单独剥离痛苦而为了追求快乐,不去用痛苦去求证快乐,那这个快乐只是幻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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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①、②《西方哲学史——从苏格拉底到萨特及其后》第八版,(美)S.E斯通普夫 、J.菲泽 著 匡宏、邓晓芒 等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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